西边的那条大渠一直通到公社去。
我妈妈经常到公社去,买东西。
我妈妈到公社去了之后都会带一些东西我吃,一般是麻团。
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大概就要数麻团了吧。我小心的舔那上面的芝麻,咬她的肉,吃那里面的芯子,那芯子甜,糯,肥,软。
我家那时已经有自行车了。这自行车很可能是我们那里的第一辆自行车。
我妈妈把车子推出来,我不用看,只要一听到车子那车子轮盘儿沙喳喳的声音,我就知道一定是我的妈妈要出去了。果然,她说,小琴啊,我到公社去一刻儿就回家来,回家来就带麻团你吃,你在家里头听话,啊?!
我问,你多刻儿回家来呀?
她说,我一刻儿工夫就回家来的,负责的带麻团你吃。
我还说,你快点儿回家来呀,保证的带麻团我吃呀。
她说,好的,好的,我就回家来啊。
我于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那楝树下,眼巴巴的瞟我的妈妈回家来。
瞟来瞟去她还不回来,我只得到我奶奶家,或者灌溉渠上,或者东沟边上,或者北沟头儿上看看草,芦苇,瞌睡虫,瞌睡草,等等的东西。
不晓得什么时候,我妈妈她已经回来了。正在场上做事情。或者我耍好了回来,远远的瞟见我妈妈她骑着个车子在大渠上往家骑哩,那车子龙头上还挂着个东西一荡一荡的,肯定是麻团。或者我站在我奶奶家的门槛儿上,好象听到了车子轮盘儿沙喳喳的声音,我一回头,我妈妈回来了!
我连忙回家去,我妈妈果然带了个麻团我吃,我拿了麻团就吃起来了。麻团甜,糯,肥,软。我妈妈看着我吃完,就问我,可好吃?我说,好吃的。
再大些,我一听到我妈妈推车子的声音,还不曾等到我妈妈开口,我就会说:妈妈,你到哪里去啊?我也要跟着你去。
我妈妈连忙说,你别去,我一刻儿工夫就回家来。我带麻团你吃。
可是在我的眼中,外面的世界的吸引力变得比麻团更大了。我翘着嘴,说:不,我要跟你到公社去!
那么,我就不买麻团你吃了啦?!
不买就不买,我不要吃。
有时候,无论我怎么耍赖,我妈妈是不带我去的。她立刻的就走了。剩下我在门口嚎啕大哭。或者在我妈妈的许诺下,瓢着个嘴眼泪含了苞。耍赖的时候我还死拉着我妈妈的衣角不放。我妈妈气急败坏的,这伢儿,这伢儿,还跟路!
到底让我的妈妈走掉了,小小的心里失望得不得了!东场上我的小姑姑马爱华还坏笑着骂我:跟路狗子,跟路狗子!
我也骂她:跟路狗子,跟路狗子!
她又骂我:学舌宝儿,没路走!
我也骂她:学舌宝儿,没路走!
或者,我哭丧着脸,还在想着刚才的失败,要是再拉紧点就好了,要是坚决的不承认就好了,没心思理她。
有的时候,我妈妈也会没奈何的带我到公社去了。
这时的我,椭着屁股,坐在车子的前杠上,乖巧得不得了,象只狗。
路上的人看见我,就问我妈妈:凤啊,这是你的伢儿呀?
是的呀,快叫细爹爹!
我就叫:细爹爹啊!
哎!这伢儿,你看,象个八哥儿,灵泛得不得了!
大渠上的树真好看,绿绿的,那么高,钉子槐开着好看的白花,还有树阴。路上尽是沙灰。这么好看的树就该长在有沙灰的路上。树阴也美美的,森森的。
妈妈慢慢的骑,路上的树在往后退,退掉了,前面还有得来。
到了公社,则不光可以看货郎担儿,看供销社里脸白白的站店的人,还可以看车口,车口上的水,还可以看见做油馓子的店,麻团也是在那里做的。
我妈妈呢?她多半还是要买一个麻团给我吃的。
就是供销社里的人太凶了。她们是吃国家粮的,脸白白的,衣裳也很齐正。坐在那里对每一个去买东西的农民都恶声恶气的,有时还朝农民闭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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