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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1页）

国朝某年月日，某少年负笈游学，过陪都，拜访师伯时被卷进一桩官司。世伯姓顾，虽说是江南八姓之首，世交这一支并不繁茂，早年在朝廷做过清贵的官儿，退休后闭门读书，夫人封过诰命，早早病故，留下一子，比做客的少年同样年纪，今年十七岁了，学名顾瓖，十二岁考秀才，昨年中了举，按老爷吩咐过几年再赶春闱。顾老爷热情地摆出六菜一汤，招待了少年，席间宾主谈笑很是投机。

若问我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并不因为我是某少年，而是我看见了。当时我正在梁上，奉命侦查顾家情形，编成密信飞鸽传书上报恩师。

恩师来得很快，远超我的想象。按照我的意见，恩师光降陪都，很该提前示下，我也好预备下玉堂金马异果香花什么的接驾。没想到鸽子刚放出去，西北角就陡见烟花，灿如离火艳若红霞，正是象征本教教主法座亲临的——一朵斗大的骷髅花，凝在夜空中经久不散——可见他老人家老早就到了附近。

不出所料，烟花引起了陪都居民的恐慌，不少人涌到街巷中抬头瞻仰，发出一阵阵惊异恐惧的呼喊。然，顾老爷正在宴客，接到管家禀报时已是迟了。我坐在屋檐上，眼看着打西北角城郭上飘来一团红云，伴随着丝竹之声，转瞬间到了近前，却是璇玑、玲珑两队女乐引路，左右仙使、四方祭酒、八堂长老、十六护法团团簇拥，当中是扛在三十二力士头顶的恩师的血雩宝帐，真是空前绝后的大排场，当年恩师连拔三山五岳诸门派，也不过只携了一名青衣小僮（不是我）。

莫非恩师打算攻下陪都，问鼎江山？又为何命我打探一窝读书人的动静？莫非顾老爷也曾是教中前辈，却叛教出走，恩师特来讨伐示众？不及多想，我忙伏地跪拜，恭迎教主法驾。

却无人睬我。恩师一行共计八十一人将顾家各处屋顶站得满当当，却不见顾家人。教主法驾引万般奥妙的旋律中，左仙使扬声道：“大罗天教教主法驾亲临，顾氏一门还不速速出门跪迎？”

顾家中堂的门这才开了，管家出来转述顾老爷的询问，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意欲何为。此言一出，教众俱怒目扬眉，左仙使更是吩咐割下那无礼狂徒的舌头，再将他煎熟剁碎了喂狗。便有两位护法应声出列。赵、周两位护法都是能与少林罗汉堂首座拼上十招的高手，寻常门派的掌门帮主随手间也杀过十个八个，区区一只管家哪里逃得了，立刻被抓住剥了个精光。赵护法掣出金丝大环刀，就要替管家开膛，一时间哭喊求救声振聋发聩，上干云霄。

“住手！！！——————”门边传来异口同声的怒喝。只见顾老爷、顾瓖和少年齐齐站在门口，面对江湖人噤声不语的大罗天教首脑，倒也态度凛然，毫无惧色。

按照我的理解，大约恩师是要恩威并施，先以辣手立威，等对方现身后再示之以慈，适时饶恕那倒霉蛋。没想到右仙使揭起血雩宝帐，恩师现出宝相后，没看向沈周两护法一眼，而他们从来只听教主差遣，再无响应顾老爷的道理，于是管家就这么活活被开了膛，赵护法伸手进去，攥住五脏六腑什么淋漓的一把揪出，犹自蠕动着，腾腾地冒热气，血浆喷了一地，散发出新鲜的铁锈气息。

不用多说，你们也知道矛盾激化了。恩师究竟打算做什么呢？我看得十分纳闷。

“忠叔！！！——”顾家一方的人集体爆发出悲愤的呐喊。顾老爷毫不迟疑，一把捂住少年的眼睛：“别看！！”

“你是什么人？”

恩师在血雩宝帐中发出惯常那种口桀口桀口桀的笑声，笑声远远送出，竟将入夜的陪都镇压得鸦雀无声。

“本座，乃汝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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