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北京,晴空万里,干燥的空气中已带上了几分燥热。
扛着两道杠肩章的上等兵从倒后镜里注意到后座的乘客正在解开军装脖颈上的风纪扣,连忙关上车窗,打开空调。
冷风吹来,李云飞又伸手把扣子系上。
他其实不热,只是硬挺的军装衣领让他有些不舒服,或者,根本不是衣领的问题,是他,有些紧张。
“还是先去西山那边吧。”李云飞有些烦躁地又扯了扯衣领。
“是。”上等兵干脆地应了一声,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头,半小时之后,停在了一处大门前。
李云飞按下车窗,探出头,向门口站得标杆一样直的警卫员扬了扬下巴。
警卫员紧跑两步来到车旁,李云飞向他低声说了两句,警卫员退后半步,双腿立正,敬了个军礼,然后向司机打手势让车开进去。
“首长在小会议室等您。”年轻的勤务兵恭恭敬敬地对李云飞说。
李云飞点点头,忍不住腹诽:儿子回家,还要摆出一副首长接见的架势来。心里是这么想,手上还是拉了拉衣襟,正了正帽檐,方才稳步走过去。
“爸。”李云飞垂着手,低低的唤了一声。
“嗯。”李父淡淡地应了一声,仍是头也不抬地看着文件,缓缓道:“有什么事,说吧。”
李云飞摘下军帽,用手耙了耙被帽子压扁的头发,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清咳了一声,缓缓道:“爸,我要结婚了。”
李父倏地抬起头,扫视过来的目光犀利无比,语气却仍是不紧不慢:“哦,你终于开窍了?是苏家那丫头?”
“不是。女方……是美籍华人。”李云飞尽量把话说得平淡。
李父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面色沉了下来,缓缓吐出两个字:“胡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重,瘦削黝黑的脸怒意渐盛。
“婚姻大事,岂敢胡闹?”李云飞毫不示弱地迎上他凌厉的目光。
“李父的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你们院的政工处不会批准的。你一向主意大,这次又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李云飞慵懒地靠到沙发背上,换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大不了脱了这身军装,转非现役文职呗。”
“你敢!”李父忽地站起来,厉声喝道。
“我为什么不敢?”李云飞也站起来,剑拔弩张,毫不示弱。
李父看着他,缓缓道:“云飞,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穿着军装回来是什么时候?大一寒假吧。那时你刚刚十七岁,身量都还没长齐,肩章不过是军校学员的红板,还挺胸昂头,神气得不得了……”
李云飞没有说话,只是站得更加笔挺。
李父叹了口气:“这身军装你穿了快二十年,说脱就脱、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荣海胸外主任的位子,你也不要了?你都舍得?”
“不舍得!”李云飞干脆利落地回答,顿了顿又道:“可是,有所舍,才有所得。您不是一直教导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吗?这婚,我一定得结!”
“一个女人而已,值的你放弃这么多吗?”李父瘦小精悍,足足比儿子矮了半个头,却是气势凌人,不怒自威,“有本事你现在就回去打报告,看他们谁敢批准你转业!”说完居然又径自坐回沙发,拿起文件看起来,不再理他。
李云飞默默站了两分钟,也坐回到沙发上,冷笑道:“是呀,您权大势大、手眼通天,我只能遵从你的意思,别无他法。当年不行,现在,一样没办法。”
李父抬眼看了看他,缓和了语气:“你还在怨我当年插手把你从老A调走的事?”
李云飞表情倔强,微抿着嘴看着父亲,不说话。
李父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十六岁上军校,二十四岁毕业,临床医学博士,国际关系学硕士,会四门外语、搏击术六段、武器学专家……云飞,我知道,当个普普通通的外科医生,不是你的志向,也确实,委屈你了。”
李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书柜暗格中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这件东西,我替你保管了十年。现在,是时候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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