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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轩下（第1页）

人生如寄，逝者如斯！

一聊起余婷芳的死，月白的心顷刻间又抽搐得不能自已，那是她最不愿回想的往事，却又注定绕不过躲不开。泪水几次冲断了她的讲述，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在哽咽中发出来的声音是否能让在座的三个人听得清楚。她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像个做了错事又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

林翠薇虽然不是第一次听月白讲事情的始末，可听到余婷芳一腔热血洒在台上时却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旁的张世奎和萧逸亦是悲愤不已。当日余婷芳在瑞丰楼后台送给毓贝勒的一句“三娘教子”让张世奎记忆犹新，只是没想到活得如此淋漓挥洒、峨然不群的一个人竟然会遭此大难枉送了性命。

张老爷子长叹一声，戚戚然安慰月白道，“你师叔神姿高彻，注定是风尘外物，不用继续在滚滚浊世中摸爬滚打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之后张老爷子又询问月白的近况，月白便把自己离开闲雅社之后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包括怎么在天桥落的脚、教小桃红唱戏和前后唱过的两个戏楼的事。老爷子听罢点点头，有意想试试月白的唱功，便提议让月白来上一段。

旁边那一桌的老主顾们瞧出这边坐的是张老爷子，早就想过来打招呼，可是见他们谈话神色凝重都不敢冒然过来打扰，此刻见月白起身，几个人才又撺掇王掌柜出面过来打个招呼。

张老爷子也正想找掌柜借把胡琴，宾主之间寒暄几句张老爷子便向掌柜借了胡琴亲自为月白操琴拉起了反二黄。月白不敢怠慢，一字一句唱得真切，“未曾开言泪满腮，尊一声老丈细听开怀……”

这出戏当初余婷芳曾经认认真真地教过，就在去年乍暖还寒的时候，记得那时院子里还有未融的积雪，月白的胳膊上也还吊着绷带。那段时间余婷芳难得地清静，几乎每天都待在闲雅社里，早上陪着筱艳蓉一起用早饭，白天给徒弟们教戏、排戏，有人请她，她也多数回掉，甚少出门。也就是在那时她发现月白是个可塑之才，于是便在月白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如今再唱起《乌盆记》，月白的心好像一下子又回到闲雅社的院子里，丰神俊朗、英气逼人的师叔正手握折扇站在自己面前，从前即便自己唱得再好她也很少当面夸赞，只是偶尔能从她眉宇间的神态来猜度自己唱的好坏，什么时候见她把右手握着的折扇往左手心里重重一拍，吐出一句，“就照这么唱”，这一段才算勉强过关。而如今音容宛在却已是阴阳两隔，师叔已再不能给自己拍曲，不能告诉自己“就照这么唱”，想到这里，月白的声音不由变得愈发悲凉空鸣，跟变了孤魂野鬼的刘世昌的自怜自艾不同，那声音里更有一股痛失亲人的凄楚之情，令在座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月白一曲唱罢，几位老主顾又纷纷过来跟张老爷子打招呼，都说没想到老爷子能文能武，还拉得一手好胡琴，真不愧是梨园魁首，又央求老爷子也唱上一段。老爷子推脱不过，便请萧老操琴，自己与月白唱了一段《双投唐》。

临走之时张老爷子嘱咐月白明儿晚上到自己的松风社来，月白知是老爷子有意栽培，心里感激不尽，给老爷子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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