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再回到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他换上了洁白的衬衫,白色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在家门前的一片葱绿色里有些突兀。站在我面前的他,神色里带了些委顿和疲累,胡子也像是很久没有刮过。
看着这样的父亲,母亲下意识皱了皱眉。我把刚换下鞋的父亲拽进了卫生间,打开了电动刮胡刀的电源。
父亲坐在镜子前,不知所措地看我。刮胡刀的嗡嗡声在我耳边不断响着,我故意让自己不去在意父亲的目光,只专注于他邋遢的下巴。
“好了。”我直起身来,满意地笑。
父亲看着我,目光在初夏茸茸的阳光里柔软悠长。
“爸爸,去吧,妈妈在等你。”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充满力量,给了他一个自如的笑容。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几份文件,分别在上面签字盖章。母亲看着我,眉宇间是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着两个人例行公事般的行动,我有些恍惚。难道十几年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曾经的情意,曾经坚定的信念,所有的记忆,是这样的一张纸一句话就能终结的吗?
父亲整理好了桌子上的文件,把它们放进了公文包里,起身准备离开。我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身影,心里充满了迷惑不解以及一种不知名的酸楚。
难道,父亲对这个家真的毫不留恋吗?
“爸爸。”
父亲听到我的喊声,转过身来,眉头拧在一起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对不起小满,爸爸不能带你走。”
不能带你走。
前世的母亲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她站在门前,对我歉意地笑。年幼的我看着母亲巨大的旅行箱,不知道如何是好,也许是因为不知道母亲将要去到什么地方,心底充满不安。
——对不起,小满,妈妈不能带你走。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让一旁的父亲和母亲慌了手脚,母亲冲过来紧紧抱住我,一遍遍呢喃着“小满”“小满”“妈妈带你走,我们绝对不分开”。父亲站在一旁,眼底落满了温和柔软的水波。
我靠在母亲肩膀上,眼泪湿了她的衣服。
我狠狠摇头:“不离开,哪里也不去,我留在这里。”
母亲忽然坐起来,看着我,神色迷惘。
我想,母亲是准备离开这里。这里有许多令她伤心的记忆,不想被这些记忆一遍遍催促着让心底那些悲伤一次次涌上。我相信,离开是对现在的她最好的选择。
但是谁也不能永远逃避过去,人总要学会面对一些往事。我能够站起来,我相信母亲也是如此,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先前她因为我而勉强站起来,可是急于求成不会是一件好事。我希望我的母亲能得到幸福。
生活还在继续,悲伤一定会终结。
所以我说:“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我等着,你们谁想回来,就请回来,我永远爱着你们。你们是我的家人,这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所以。”
说着,我深深弯下腰来。
“谢谢你们,让我过去的生活过得很幸福。”
你们给了我这十几年间独一无二的美好与温暖,她们会成为支撑我今后道路的强大力量,不论未来有多少悲伤和痛苦,我都要不畏惧地走下去。因为在这黑暗的境地里,她们永远都是温暖耀眼的曙光。
父亲和母亲忽然笑了,不约而同伸出手来拥抱我。他们的手掌宽厚温暖,点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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